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全本免费阅读

灵朔二年的新年，我是和李伊在日夜兼程的奔波后，又一刻不停地在廖阳观暗无天日的阴谋中度过的，这个年，恐怕没有人比我们过得更加辛苦。

上元那日，我收到观中师兄的飞鸽传书，循例报平安之外，还简略转述赵记的来信内容。

作为签押约定的合作伙伴，赵记还是很有职业操守，逢年过节来信寒暄打理人情，顺带着汇报当前计划进展。

他携家眷一路北上，终点自然是皇都长安，但碍于眼下时局动荡，他须得先将妻眷安置妥当。妻眷原是西江人氏，富庶后举家迁往杭州定居，好在杭州尚算安定，只需稍加打点顷刻便能动身前往长安筹谋置业诸事。言辞间极意恭敬，力求一丝不怠。

我收起信折，望望不远处寂寂雪光中的背影，将手里原本折好的信纸又展开，折成一个箭羽形状，拢在嘴边哈了两口气，朝着那个身影拽了过去。

箭羽悠悠穿过冷峭白雾，并没有击向我预想中李伊的头，只在他肩头轻轻擦过。

即便只是衣料的摩挲，他也十分灵敏地察觉到，转过头，淡淡瞟我一眼。

“信里说什么？”他将头慢慢转回去。

我抬手撑在石桌上，托着脸道：“你的情报有误。”

他半侧脸：“什么？”

“赵记的夫人的确是西江人士不错，可他们并不住在西江。”李伊还是保持着半侧脸的动作，我就着灰淡日光细细看他，“他们往杭州去了。”

“杭州？”他低头思索了一阵，“那我们也去杭州。”

我不解：“你为何非要执着于赵记此人？这本不是你分内事。”

更何况，我的目标是尽快赶赴长安将他脱手，我大可以先行抵达，在长安等着赵记一样成事，不是非要折去杭州一趟。

他背身微微低头，专注于手上之事：“五日前我们自西江过彭蠡湖至歙县，一路星夜奔袭，我以为不是因为你酷爱风餐露宿。”

“自然不是，彭蠡湖渡口只有向东而无向北的船，残兵在后，我们别无他选。”

“为何只有向东的船？”

“当然是因为北面不安……这些你都知道。”

“是了，我们自山南道南下东转，为今距长安已经太过遥远，想要直插京都，恐怕你没这个能力。淮南道八方风雨自顾不暇，江南道也仅有东部钱塘一带尚且安定，最好的办法是先赶到杭州，乘官船绕扬州，经汴水至洛阳，再走崤函道过蒲津关向南，自冯翊郡入京才是方今最稳妥之法。”

眼下我们借宿歙县东郊一间破落寺庙的后院，昔日粉壁丹漆在风雨中褪败成灰垣土墙，北面一排发白的涂朱墙皮，昭示此间曾是皇家敕建之所，却不知在何年何月的历史中逐渐漂泊成无名朽辈。

我似有所感暗自叹息，抬起头，受昨夜风吹敲打，屋檐上的筒瓦摇摇欲坠，我从今晨一直忧心到现下，几番催促李伊上去补缺，他都推推搡搡，自己倒是坐得很远。

“你真该上去将顶子修挪修挪，我瞧着晚上又得起风，今日定会砸下来。”

良久，他沉声问道：“我方才的话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
我心说我的话也不曾见你答应过，便只嗯嗯啊啊敷衍一声。

“那么你再重复一遍。”

我不满道：“你当自己是教书夫子呢，还考校起我来了。”

“路程遥远，若中途因故走散，我要确保你能沿着这条路线走到长安。”

我再度望天，垂手道：“你胸中有舆图，可我是个远门都没出过几次的人，哪里晓得你口中的扬州汴水都在何处。如若走散，还不是要一路问着摸索，哪怕真没法子，随遇而安就是，道法自然，只要你最终能够回到长安就可以了。”

他倏地转过大半身形，一副疾言厉色，倒真像极那考问功课不成的严苛夫子，我不防被吓了一跳。然还未及开口，一阵呜咽哭声自他怀中蓦地响起，他忙不迭转回去连声安抚。

我在背后悄然松口气，挠了挠眉毛，心说这孩子颇有灵性，看来与我是一头的。

五日前，我们离开西江县，本打算乘舟北上，却在彭蠡湖畔遭遇逃难乱流。

北面河道沿江封锁，对岸是淮南道治下，派遣重兵把守，自江南道西面逃来的百姓只得继续向东，这其中，不乏有西江幸存的县民。

从后面的经历来看，幸而他们当时没有向北，那之后没两日，淮南道南线被起义的民兵夺取，与官兵一路厮杀，几无完境。

我与李伊被裹挟在乱流中仓皇间上了船，船上载人过多，船只一度因吃水太深而险些触礁沉没，我们就这么一路漂到歙县。登岸时，我与李伊落在最后，船夫忽而喊住我们，说我们落了个孩子在船上。

回头一看，船尾被木板挡住的角落里果然有个素色棉布襁褓。

解释无果，在船夫充满道德谴责的凌厉注视下，我只好硬着头皮抱过那孩子，从此与我们一道踏上前途未卜的路程。

歙县较之其他已经乱了的地方稍显规整安宁，但也因此，安防查验极为严苛，出入县城处处要出示过所公验，层层核查。我二人身份皆不方便，有了这个孩子，就更加不方便，我们只好在城郊寻了个破庙暂且安顿下来。

为行事方便，我于途中更换成良家娘子服饰，如此，我们三人看起来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三口之家。

我从屋中取来温得刚好入口的米浆，递给怀抱婴孩的李伊。

“米粮已经不够明日的，咱们虽能打后山的野果子充饥，这孩子却不行，待晌午过后，我再去附近的村户家中讨些。”

“多讨些。”他用同样是讨来的调羹，挑了少量米浆，递到婴孩嘴边，哭声立刻止住了，乖顺地舔舐着，“最迟明日夜里，我们就得动身。”

我十分无言地将他望着，他抬起眼：“怎么？”

“你去讨。”

他以眼神询问我。

“讨多讨少这是你能说了算的？”

“有志者事竟成。”

我挤在他身旁坐下，伸出手：“谁能比你有志，你去讨吧，孩子给我抱。”

李伊纹丝未动，手上稳稳地将调羹送去婴孩唇边：“孩子一到你手上就哭，不是我不愿，是我比你更适合带他。”

我静静思索了片刻，收回了手。

“我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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